关于巷口修伞怪人及对应英语表述的相关内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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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季的雨总像扯不断的棉线,把老巷的青石板浸得发滑,墙根的青苔绿得能洇出墨来,我抱着伞骨折断的折叠伞往巷口走时,奶奶在身后喊:“找那个修伞的老陈啊?他是个怪人,你多盯着点你的伞,别让他给你换了零件。”
我其实早见过老陈,他的修伞摊支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泡桐树下,一把褪成米白色的旧帆布大伞撑了快十年,伞骨上缠满了五颜六色的胶布,像个打满补丁的鸟窝,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,裤脚永远卷到小腿肚,露出沾着点泥点的脚踝,旁人修伞时总爱跟主顾唠家常,从张家的短说到李家的长,唯独他,嘴紧得像上了锁,有人问他家住哪儿,家里还有什么人,他只低着头锉伞骨,含含糊糊“嗯”两声,再问就没了下文。
巷里关于他的怪话传了不少,有人说他以前是大厂里的工程师,犯了错才躲到这巷口修伞;有人说他无儿无女,攒的钱全塞在床底下,连个馒头都舍不得买;还有人说见过他下雨天蹲在巷口的垃圾桶边,给流浪猫撑伞,自己半个肩膀淋得透湿,也不肯往伞中间挪挪,最让大家觉得奇怪的是,他修伞从不主动要钱,主顾给多少就收多少,碰到穿校服的学生、拄着拐杖的老人,他修完伞把伞递回去,手在工装裤上蹭两下,头一摆就示意人可以走了,硬塞给他钱,他还会红着脸往回推,嘴笨半天憋出一句:“小毛病,不值当。”
那天我抱着断了伞骨的伞站到他摊前时,他正拿着一块软布擦一把伞面泛黄的油纸伞,指尖蹭过伞面上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蜡梅花,动作轻得像碰什么易碎的宝贝,见我来,他把油纸伞小心地靠在身后的树身上,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把伞递过去,他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,指节处有厚厚的茧,接过伞时,我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像条蜈蚣爬在皮肤上。
“风刮的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,我愣了一下才点头:“昨天风太大,伞骨直接折了,这伞是我妈送我的毕业礼物,还能修吗?”他没说话,把伞翻过来摸了摸折了的伞骨,从脚边的木箱子里翻出一根同型号的钢骨,拿小锉刀慢慢磨着接口,雨丝斜斜飘过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聚成小小的水珠。
我站在旁边等,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后那堆修好的伞上——有印着奥特曼的儿童伞,有伞柄磨掉漆的黑长柄伞,还有那把画着蜡梅的油纸伞,每把伞的伞柄上都贴着个小小的白色标签,写着送修人的姓和送来的日期,最早的日期居然是三年前。“这些伞,怎么没人来拿啊?”我忍不住问,他磨伞骨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:“有的搬了家,有的忘了,还有的……可能是不需要了。”
那天他给我修伞,换了最结实的钢骨,还在伞骨接口处多缠了两层防水胶布,伞面破的小口子也用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,我递给他二十块钱,他摆了摆手,只抽了五块,找给我十五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,凉得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,我撑着伞往家走,走出去几步回头看,他又拿起那把油纸伞,用软布一点点擦着伞面上的水迹,雨把他大伞的边缘压得往下垂,他坐在那片小小的干地里,像尊被人遗忘的石像。
真正知道他的故事,是在那年夏天的洪水之后,连着下了三天的暴雨把巷口的低洼处淹了半人深,居委会挨家挨户喊人转移,大家抱着东西往高处跑的时候,看见老陈扛着个大麻袋往淹水的地方冲,谁喊他都不回头,等水退了大家才知道,他那天冲回去,是为了捞他木箱子里那些没人领的旧伞,还有那把画着蜡梅的油纸伞——那是他去世的老伴当年嫁给他时带过来的陪嫁,他老伴以前最爱在雨天撑着这把伞,在巷口等他下班。
后来居委会的主任说,老陈以前确实是机械厂的技术工,老伴走了之后,他儿子要接他去外地,他不肯,说走了巷里人修伞不方便,也怕老伴回来找不到他,他修伞攒的钱,全捐给了山区的小学,上次社区组织给灾区捐款,他抱着个布袋子去,倒出来一沓零钱,有一块的五块的,数了数整整三千块,是他修了大半年伞攒的,他手腕上的疤,是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救火,为了抢出易燃易爆的零件被烧的,当年他还拿过市里的见义勇为奖章,只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那些说他奇怪的话慢慢就没人说了,大家还是习惯叫他“那个奇怪的修伞人”,只是语气里早没了先前的猜忌,多了点说不清的亲近,下雨天路过他的摊子,总有人给他带杯热茶水,或者塞两个刚蒸好的包子,他还是那样,红着脸接过来,憋半天说句“谢谢”,等下次人家来修伞,他死活不肯收钱,还会免费给人把伞骨全紧一遍,伞面擦得干干净净。
今年梅雨季我再回老巷时,泡桐树的花已经落了,淡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,他的摊子还在那把打满补丁的帆布大伞下,那把画着蜡梅的油纸伞依旧靠在树身上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个刚买的棉花糖站在他摊前,奶声奶气地问:“爷爷,别人都说你是奇怪的人,你到底哪里奇怪呀?”
老陈拿着小螺丝刀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飘着雨丝的天,又看了看身边那把油纸伞,脸上露出个很浅的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泡桐树舒展的年轮,他没回答小姑娘的问题,只是把小姑娘歪了伞骨的小花伞接过来,指尖灵活地拧着螺丝,风把他白了大半的头发吹起来,那道长长的疤在天光下,竟也不怎么吓人了。
雨还在下,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,巷里人家的窗户飘出饭菜的香味,他坐在那片小小的伞影里,守着一箱子修伞的工具,守着一摞没人来领的旧伞,也守着他藏了大半辈子的、软乎乎的温柔,原来这世上所谓的奇怪的人,不过是心里装着太满的执念与善意,不肯随波逐流,不肯把心底的柔软摊开给所有人看,于是在旁人眼里,就成了格格不入的“怪人”,可就像他修过的那些伞,哪怕看起来打满补丁,只要伞骨是正的,伞面是结实的,撑开了,就能给路过的人,挡出一片干干净净的晴天。

